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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12月13日 星期四

先期學習模擬系統



有天,一群人開會討論。如何讓我們的下一代知書達禮,體貼包容,擁有高尚的靈魂,並成為整個國永續發展的基石?


這群人決議,不如,我們來造一個模擬器好了?


其中一個科學家說:
「我們可以模擬出一個舒適的,充滿蒼鬱的森林與蔚藍的海洋、風光明媚的世界。孩子一出生,我們就把他們連接上這個模擬器,讓他們進入這個世界。他們的思想在這個世界裡自由發展,摸索生存之道,而他們的身體保持在夢境中。」

另一個科學家說:
「夢的思考速度是現實的千百倍,所以在他們還沒上小學的年紀,他們已經完成千百個人生,擁有一個智者的閱歷。」



另一個看似領袖的人說:
「這主意好。我們的世界曾因為過於自私的,胼棄和解共生的野心家,濫用他們的權力,而幾度瀕臨毀滅。如果能讓我們的孩子在這個虛擬世界裡先學習到人不可自私自利,然後再讓他們回歸真實世界,也許類似的危機就不會再度發生。」


於是這個好主意被付諸實行了。名為"先期學習模擬系統"
被順利執行了千千萬萬代,造就了這個國不可攀比的榮景。


這個國裡所有的嬰兒都在出生後幾小時內,確定生理狀況適合後,就被連結上模擬系統,進入沈睡。
系統以千萬倍速運作,人的一生不過幾秒就過去了。然而在這幾秒裡,一個幼稚的心靈會經歷生老病死,工作與結婚,挫折與榮耀。

直到達成個人學習目標以前,這些種子學員必須在這系統內不斷重生,但不具上一個角色的記憶。如此才能夠發展所有的可能性,而不被上一個角色的人生所影響。

原則上,這個系統獨立運作,就連創造它的人也盡可能的不進行干涉。



這個故事發生在某一次的系統運作。一如既往的,短短幾個月時間裡,系統裡的世界已經從蠻荒時代進展到了太空時代。


同時科學家發現了不少的系統錯誤,和一連串前所未見的嚴重問題。


一場由委員,科學家、及學者為主的的會議被召開了。甚至連最高權力者的王也在現場聆詢。


首先是科學家提出系統漏洞報告,科學家緩緩的站起身:「我們觀察到某些例子中,在角色轉換時,記憶清除的不夠乾淨,導致有些人仍有上一個角色的記憶...」


空氣中的大型Monitor正播放著一個白人小孩嘰哩咕嚕的說著非洲方言的片段。


委員氣定神閒的回答:『這不嚴重,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例子。如果不會連續的發生,也就是只有這個角色的一生有些混淆,不過稍微拖慢了學習進度而已。』


科學家接著說:「再來是系統與國的隔離不夠周嚴,目前我們懷疑是自我意識的關係。有些嬰兒在系統裡隱約會懷疑他所處的世界並不真實,進而對人生產生懷疑與探究─有時這導致了不在我們指導內的"宗教"的產生。好比神壇、宮廟。但也有些人成了思想家,反而更快速的達到他的學習目標。」


委員回答:『這點我們繼續觀察。既然這對學習目標有若干幫助,就暫時不去干預。但我也聽聞有些利用信仰作為歛財工具的例子。這些信仰缺乏使人心靈成長的內涵,甚至把人引導到錯誤的途徑...在未來如果有對系統做干預必要時,我們再一併處理。』


「然後就是....」科學家這時有點吞吞吐吐:
「我們發現到有人作弊....」


委員示意科學家繼續說下去。


「連接系統的沈睡室是對外開放的,當初我們會議的結論是,為了讓思念子女的父母能有機會探望他們的孩子。所以經過簡單的門禁後就能進入...」
「但由於系統與真實世界的隔離不周延,嬰兒在睡眠狀態下對外界仍有感知力,有些父母會偷偷對嬰兒耳語,洩漏我們伺服器上排定的Event,好比下一期樂透、什麼時候有大型天災,世界的未來發展...等等。」


「我們曾經當場逮到過幾對父母,詢問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?這在我們來看是毫無意義的行為。」另一名科學家接著補充:
「除了要讓孩子開心,還有其他理由嗎?" 這些父母大多這麼回答。」


『好的,委員會這邊會請心理研究單位開發對策,該如何應對父母這種渴望與孩子交流,但卻嚴重影響學習進度的狀況。』委員回答。

委員閉上眼,虛空中一道無形的波動從會議現場向外竄出,眾人知道委員正在向外面聯繫。
不多時,心理學家垂著雙手,站在委員的身後。

「以上都不是太嚴重的問題,這些有關系統面的bugs應該都能在下一版中修正。」這時一名學者站起身來:
「我們的觀察報告指出的,或許才會讓各位真的頭疼。」

眾人安靜的等候學者接下來的發言。

「首先是這個系統的目標。」學者清清嗓子。
「這個系統目前為止幾次成功的創造出提倡和解共生思想的精神領袖,但這個觀念始終只有少數人關心...」學者閉起雙眼,接著說:
「有一些孩子順利摸索出我們樂見的東西,諸如愛護生命、關懷弱勢、地球村、碳足跡等等嶄新的理念。但絕大部分的種子迷失在這個系統形成的迷宮──普世價值觀裡。」


委員揚起眉,對學者投出一個疑問的眼神。


「目前系統裡的人類歷史,進入文明已經超過三千年,成了一個以商業為主的社會...我不確定是不是進入系統時人格形成發生什麼問題,好比說把貪欲設定得太強....我只是打個比方...」學者望向科學家。


「不,系統裡的人格就是這些孩童本身的人格,我們並沒有做過干預...」科學家回答。


「是的,那麼也許就是環境問題」學者對科學家微笑:
「這個社會把焦點放在毫無意義的事物上:財富、不動產、流行、時尚、3C...可以說,最後培育出來的生意人要比我們真正希望的──我們這種人──多得多...」


『這也算不上是壞事...』委員打斷了學者的話。


「我知道經營能力也是我們需要的才能。但絕大多數的人,對於我們希冀讓他們理解的理念──那些維持永續發展不可或缺的想法──可以說從來都不屑一顧。」


『怎麼說呢?』委員問。


「按照上線前的會議記錄,所有的委員一致同意,為了讓種子能發展公平與共生的概念,這個系統裡的資源我們是設定成有限的。對嗎?」


學者望向委員,委員微微的點了點頭。


「然而這有限的資源卻激發了他們的貪念,眾人都想寡佔這些資源。這些孩子所創造出來的世界,是一種充滿苦痛與幻覺,不可理喻的,極度不公平的世界。比方說。他們將資源轉化成許多"非必須"的產品,甚至設定產品的使用年限,在短短的,系統裡的一到三年就會損壞──我們稱之為"為了丟棄而生的產品"──好讓其他的種子─名下沒有公司、為他人付出勞動力維生的種子─能夠一直不斷的掏出錢來購買。


現場除了王的表情無法看見,所有人都皺起了眉頭。


「流行、時尚,也是同樣虛幻的概念。這些順利取得優勢地位,成為資本家的種子,藉由不斷的交替灌輸其他人"你這個包包落伍了","這種高跟鞋好土"的概念,讓自己的資產與影響力在系統裡不斷攀升。這使得沒有主見的種子不斷的丟棄還可以使用的東西,也就等於丟棄了有限的資源──這讓大多數人都成了物質的奴隸──許多人一輩子辛苦的工作,只為了讓這些物質的輪替可以進行的更順利與迅速。


這麼簡單就能看穿的不合理,而所有人都服膺?委員不可置信的望向科學家。
科學家連忙搖晃雙手:「我們沒有在孩子的智慧上動過手腳」

「在相對低階的靈魂中,他們無法拋棄盲從的天性」剛到場不久的心理學家做出補充。

『縱使過了三千年?』委員喃喃自語著。

「戲法始終有用。一些比較有心機的種子,用一些簡單的操作,就可以讓其他人隨之起舞。整個系統的現況是:資源由少部分出生在先進國家的人民享用,而惡果──污染,勞動力──由落後國家的人民承擔。」
學者繼續說:
「然後受到不公平對待的人不快樂,耗用了過多資源的人也不快樂,甚至金字塔頂端,累積了幾輩子也用不盡財富的那些人,也一樣不快樂。」

『那他們到底在盲目追求什麼呢?我的意思是,打從一開始我們所設定的,所給予的,就是一個如同天堂般的世界...而他們卻把擁有的拋棄,轉而去追求不真實的假性滿足....這是怎麼回事?』委員攤開雙手,詢問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
「我們設定的學習目標是隱含的,是需要思考、分析、明辨之後才能體悟的價值...」心理學家說:
「然而種子們在系統裡也形成了自己的教育體系。學校、家庭、社會。這些地方灌輸他們自己形成的價值觀:富有即是成就、擁有物質即是擁有財富、為了享樂可以踐踏他人、自私是生存的途徑...」

『問題是這些不可能帶來滿足與快樂!種子跟我們是完全一樣的本質,不可能有完全相反的屬性!』委員已經有點氣急敗壞了。

科學家附和:「是的,理論上這些偏差的假性成就不會帶來快樂,除非他們扭曲自己的本性。在文明社會形成的前五百年,我們就已經進行干預,陸續的啟發"宗教種子",怕的就是他們無法推導出正確的價值觀」

「佛陀、耶穌、默罕默德...」心理學家補充。

科學家接著說:「我們甚至發現種子們有唯物論的傾向後,就試著啟發他們的科學,希望利用實證來暗示他們世界上一切物質都不值得追求」

「相對論、量子物理、宇宙天文學」心理學家補充。

「不可思議的是,這一切都無法扭轉錯誤的方向...本性竟成了絕對稀有的資產...」學者說:
「只有少數人意識到自己的作為缺乏公平與正義,泯滅了良善,欺騙了自己,意識到其他物種的生存正被踐踏。看穿經濟其實是一個又一個的泡沫,而這些虛幻的泡泡正把世界推向毀滅...」學者停了半响:
「但大多數人竟然毫無自覺!他們視"浪費"是一種美好的生活態度,而幾輩子汲汲營營的追求著!」

「他們還創造了一個詞叫"奢華"」科學家看來有點垂頭喪氣。


中央monitor播放著貴婦穿著高跟鞋,在黑得發亮,一塵不染的磁磚上,用吸塵器吸地的廣告片段。鏡頭拉遠,頭頂上的水晶吊燈璀璨無比。


「如果他們知道他們的創造者,喜歡住在高山裡,湖泊中,甚至寸草不生的荒地,他們可能會覺得我們是野人」學者說。眾人苦笑。


『那些在我們的靈魂裡永遠都不會缺少的東西呢?』委員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,倏地一聲站起,漲紅了臉。

「您是說,同理、慈悲、公平、正義、自省、洞悉、自制、博愛....這些嗎?」心理學家問。

委員點點頭。

「他們還在,在貪婪、縱欲、自私、自大、懦弱、虛偽的夾縫裡,變得渺小而不顯眼了」心理學家回答。

學者接著說:「好比說:縱使公開這場會議的實況,像以往我們進行干預那樣,丟進每個種子的思維裡。絕大多數的人會說:這不是我的錯,讓其他人去改變。然後繼續去追求"奢華"。他們學得最好的事情,應該是欺騙自己」

『簡直無可救藥...』委員的臉依舊漲紅,雙手支著額頭,不讓其他人看見他的表情。

「這還不是最糟的...」學者無聲的嘆了一口氣,但在場的人全都聽的一清二楚。

「系統裡最後發展出與我們類似的政治制度:民主。還記得我們曾經為了孩子們的這個發展歡呼嗎?但在國裡運作毫無問題的制度,在他們的世界卻出了問題。」學者放慢了說話的速度,帶著不言可喻的沈痛說:
「既得利益,擁有大量貨幣的種子藉由提供金援,竟然能干預應該超然運作的政治,讓世界往對他們有利的方向發展。而這種發展方向進一步的讓資源分配、環境保護等等不公不義的問題變得更加臭不可聞。」


臭不可聞?那是怎樣一個狀況?
在場的眾人都沒有問。

「是的,包括我們的本意是要讓所有可能性得到發展,讓成就無法世襲,避免腐敗的"輪迴"機制,在種子的世界裡,也被"法人"與"財團"制度打破。」科學家說。

「這也就意味著...這些種子假如進入了我們的國度...我們的制度也會瓦解,我們沒有手段制止」學者做出結論。


『我們不能讓這些偏差的種子繼續不斷的死亡重生,扮演不同的角色,來慢慢導正他們的想法嗎!?』委員鐵青著臉。


「也許有機會,但事實上...」
科學家用著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說:

「我們的系統即將崩潰了...」

「什麼!?」眾人異口同聲,所有眼睛都望向了科學家。


「依據系統的計算,目前的發展趨勢會在60年內自然的導致系統內的世界毀滅。因為這批孩子已經重創了系統裡的自然,引發了"天變地異"的機制...要趁還來得及的時候...?」


『不能!絕對不能讓這種品質的靈魂進入我們的國!』委員重重的搥了桌子一拳,天地都為之震動。


「系統的損傷已經不可逆,有些種子發出了警訊,但他們改變的力度跟速度根本來不及阻止...」


「許多人還在做夢呢....」學者眼睛望向空中,像是一座絕望的墓碑。


「是的,系統給予了許多明顯的毀滅徵兆,但大多數種子完全沒有覺悟...」科學家垮著臉,沒有反駁學者。


「腐敗的靈魂啊....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正是十惡不赦」學者搖著頭,接著說:
「而大部分人扮演著無辜的羊群,這些議題與他們無關。他們不知道隱忍與盲目正是最大的惡業!除了他們自己,沒人能救得了他們!」


「是的,所以我們這邊才發了會議通知,希望聽聽各位的意見」科學家說:
「如果系統結束前,我們沒有對這些孩子導入"天國程序",那就只能對這些孩子導入"安息程序"了....」


「但在這種狀況下讓他們醒來,下一個毀掉的就是我們的國...」學者揉著太陽穴。這是他還"能感到頭痛"時養成的習慣動作。


「是...以往執行了多次的先期學習模擬系統,都能順利培養出優秀的國民,但這次竟然會這樣....」科學家為難的臉孔扭曲,任誰都可以看出他的歉意。
「我們在下一版系統上線前會積極的檢討的...」科學家的眼淚已經在眼框裡打轉。


「我們都知道這不是你的錯」學者安慰道。


『放棄他們吧...』...委員通紅的眼眶也泛著淚。


現場直播的這一場會議,委員的這句話,在整個國裡引起了大騷動。


"這不公平!"、
"他們許多人是無辜的!"
"他們只是盲目,但不是惡靈!"
"你們得做些什麼!"


各種聲音在整個國裡迴盪、喧騰。像是海浪無盡的拍打礁石。
但會場裡的眾人相對,默默無語。






『給他們訊息...在最後的時間裡...』






王的聲音發出了轟鳴,震動了整個國度。


然後他站起身來,消失的無影無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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